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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研究

科研动态丨十八禁动漫 教师郭淼在《南昌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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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性建设是现代化人民城市应对多元不确定性风险的重要举措。城市韧性系统既包括系统内部各个要素的功能控制,更需要关注要素间系统更新和内在关联的动态过程。人通过交往对各结构性要素的中介实践,是实现系统韧性的关键环节。近年来,城市风险治理形态从个体分散—治理失序—静态预案走向群体聚合—组织有序—动态适应,人的交往实践亦呈现平台化、网格化和智能化交往的发展趋势。因循人机协同技术的演化,激活个体的交往潜能,是风险治理全过程提质增效的重要优化路径。韧性城市需要重视人民群众的动态交往实践,优化应对、适应、转化现代风险的具体过程,以人-城互嵌的交往韧性,保障“现实的人”的安全与幸福,推动构建更具人文关怀和韧性功能的现代化人民城市。

一、问题的提出

“推动城市发展方式转变,建设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1]87是当前城市发展的重要建设方向。在现代化情境下,城市空间内人口集聚,不仅需要应对极端降雨、地震等传统自然灾害带来的危害,还需要适应和转化更多非传统安全风险带来的威胁。保障以自然灾害、安全生产、社会安全、公共卫生为代表的传统城市公共安全和以网络安全、金融安全、科技安全、初级产品安全为代表的非传统城市公共安全[2]1,都需要进一步构建和完善城市韧性体系,以应对和适应现代化进程中的不确定性风险。

在生态学视域下,韧性是指系统面对各种因素变化所具有的持久性或可塑性[3]5298。随着韧性研究由自然生态学领域扩展到社会学、管理学领域,韧性也成为城市空间内各个系统应对、适应、转化各类现代风险的重要能力。围绕韧性城市建设,学界提出“软硬结合、多维一体”[4]82等韧性城市系统建设的思路,韧性被分解为城市系统的多维要素,生态韧性[5]1、社会韧性[6]50、制度韧性[7]28、组织韧性[8]18、社区韧性[9]48等维度共同组成了城市对风险的感知、应对、恢复、适应的韧性过程。

经过多年韧性城市建设的理论与实践探索,各地政府陆续出台相关建设规划,为规避或化解重大风险奠定了物质基础,并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在部分风险情境下,相对固定的应急预案难以实时动态应对城市中的不确定性风险。究其原因在于韧性过程的生成机理与应用还有待进一步探索。随着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的深入,不能仅仅回答公众参与的机制构建问题,需要以“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的现代城市建设理念为指引,关注以人民为中心的公众参与中的具体交往这一微观连接过程,为探索共建共治共享中韧性城市建设提供具象化视角。

交往作为“过程之过程”,是理解城市各个系统内和系统间韧性过程的重要概念,也为人民在现代化城市韧性建设中所处的位置和功能提供了一种新的解释视角。部分研究已经注意到个体与系统连接、沟通、组织、行动是韧性建设的关键环节,如在风险的吸收——传导——转化[9]48、风险整体性治理和社会参与[10]127等具体过程中,都隐含了多元主体的交往,但并未进一步探讨人本身如何开展这些具体交往过程。在此背景下,需要从过程论的视角出发,观测人如何在与城市中各类行动者的交往中,使城市具备韧性需要的动态适应能力。一是人何以能使城市具备动态适应现代风险的能力?二是在实践中人如何通过交往常态适应城市风险?三是数智时代如何进一步通过提升人的交往能力,推动现代化人民城市的韧性建设?关注城市韧性系统中人的交往实践,能为凸显现代化人民城市中的人民性这一议题提供新的视角。

二、人-城交往:应对不确定性现代风险的人民城市建设逻辑

现代化人民城市的韧性建设,核心是以人民为中心,通过人在城市系统中常态化的交往行动,避免城市体系僵化,持续长效更新韧性系统,灵活应对风险不确定性。

()历史逻辑:以人为中心的城市交往形态变迁

交往是城市的本质。马克思认为,交往伴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城乡的分离是“仅仅以劳动和交换为基础的所有制的开始”[11]57,“市民社会包括各个个人在生产力发展的一定阶段上的一切物质交往。”[11]41城市由各类交往网络构成,是通过交往媒介和交往过程共同构建的人类社会空间。城市本身具有媒介性特征[12]103,,由其内在“街道、河流、水道和新闻渠道网络构建”[13]257,成为“一种紧密交织在人类传播实践中的‘容器型媒介’’[14]153

从城市的起源到规模的扩张,城市的形成与发展离不开人类通过各种媒介实现的交往实践,城市中人的交往范围和形式随着生产力水平的发展不断拓展。古希腊城邦中的交往,是以人为媒介的有限交往,城市通过人与人在公共空间的小范围连接和互动得以运转。随着人类历史的发展,城市空间也一直与人类社会通过交往产生的种种社会形态紧密相关。美国社会学芝加哥学派从城市生态出发,在人的交往中研究城市文化和空间。在欧洲,本雅明用“闲逛者”来指代美学意义上人与城市空间的交往关系[15]96。人与城市空间的互动在持续生成城市的意义。

交通通信基础设施的建设和推广拓展了人的交往范围,城市的边界围绕报纸、电视、广播等技术媒介展开构建,撰稿人、记者、电视主持人通过通讯社、报纸、广播、电视完成了跨空间的城市交往。城市媒介研究转向媒介技术发展对城市空间生成的影响,媒体平台空间化和空间整体性生产形成“媒体-建筑复合体”[16]。城市风险治理也开始转向媒介化治理,媒介组织、媒介技术在治理中扮演着治理工具、治理中介与治理行动者等角色[17]82,成为应对突发秩序断裂的重要治理手段。

数智技术深刻影响了城市中的媒介形态与交往环境,为进一步发挥个体力量提供了可能,但同时城市中存在部分市民无法参与的“在手”空间[18]15,产生交往区隔。以人民为中心开展城市建设,要求城市必须拓展可沟通的交往空间,结合智能技术对交往能力的提升,延展交往边界,以广泛充分的城市连接应对现代化发展中的不确定性风险。

()主体逻辑:以人为媒介的数字交往形态更新

城市汇聚了人类社会关系网络,城市生态成为自然-社会-经济复合生态系统,人的活动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动态中介功能,数智技术激活了人的交往潜能,使各个系统间能够更顺畅地沟通交往,成为城市应对不确定性风险的基础与前提。

城市安全和韧性需要经由每个微观个体的连接和交往加以强化。现代社会中原子化的独立的人缺乏应对不确定性风险的能力和条件。人与共同体的连接是应对和抵御风险的重要过程。城市个体通过交往过程成为共同体的一部分,才更可能激活城市风险治理的韧性。人在城市中交往的主体性和能动性受媒介技术对人交往能力提升的影响。在大众媒体时代,媒体是参与城市信息流动的重要社会治理主体,经由媒介组织达成的交往更多呈现由点至面的单向性特征,媒介技术对于城市中的普通个体而言功能较为单一,交往效率也较为有限。数智时代人的交往潜能得到了极大拓展,人与人、人与空间的交往形态和方式在不断变化,逐步形成深度媒介化社会。传播质料的更新使人与技术合二为一,人的交往不仅仅是经由技术媒介达成,而依赖技术对身体的延伸,人本身开始成为城市环境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可能发挥以往媒介组织的功能,人的交往行为呈现动态、灵活的特征,更大限度、更广范围地参与城市交往。由媒体主导的粗放、单向的交往线条已变成微观、动态、复杂的交往网络。城市中的媒介超越了传统媒介治理的技术媒介、组织媒介的范畴,回归人本身的交往过程,人作为媒介的微观中介过程构造了城市整体的交往,并成为各个系统要素进行连接沟通和功能实现的核心条件,形成了“人-媒介-社会”的共生机制[19]139

与媒介组织、技术媒介不同的是,个体的媒介性功能体现为更加微观、复杂的交往实践。“并非所有‘物’当然就是媒介,只有当它在功能上体现出‘媒介性’时,才能被称为媒介。媒介性并不体现在媒介内容的生产(传者模式)或内容的接收(受众模式)上,而是体现在一种‘连接、发送、中介、转译和流传’的关系和行为上。”[20]9人作为媒介的关键作用就是在每个微观空间承担起各个系统要素间中介、调节的动态交往过程。城市韧性系统以硬件基础设施和软件社会系统的共建与互通为基础,人在其中的交往行动是实现“软硬一体”的关键条件。面对巴尼(BANI,即脆弱、焦虑、非线性和不可理解)时代风险的流动性,单一硬件基础设施和软件社会系统的建设使城市应对风险的措施失去着力点,难以推进硬件基础设施对人与城的连接,放大了基础设施的脆弱性,也不能真正实现风险的全体参与,被动的治理模式和自上而下的单向救济渠道难以适应现代风险的不确定性。在风险感知、应对、恢复、适应全过程中,硬件基础设施和软件社会系统调度相关资源的效率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人的交往效率。人是媒介基础设施的使用者,物资和信息流通的推动者,电子设备的搭载者,城市治理网络的最小组成单位。作为一切交往的中介,人既是媒介组织的构成要素,也是技术媒介的构建和使用的主体,因此承担了城市韧性系统的核心媒介角色。

人的媒介性功能还体现在城市基础设施和社会网络资源都以人的需求为核心,以人的交往交流为纽带进行调配,以人为目的是以人民为中心的现代化城市建设的本质体现。“最优化的城市经济模式应该是关怀人、陶冶人。”[21]586城市风险的事前、事中、事后全过程应当充分发挥人的作用,激活基础设施和社会组织机制的功能,满足人的安全需求:各级社会软件系统在以人的连接为核心的城市中能够及时对风险作出反应,开展动员,确保不同空间的人在全时空获得预警、救援的安全保障;城市硬件基础设施为风险的预警和救援需求提供支撑,也在人的连接中高效使用、快速恢复;基础设施和组织机制在人的连接中实现有效配合,构建起城市沟通的基本物理空间和社会规则。人的连接行动和需求导向成为城市硬件和软件具有韧性、发挥价值的底层逻辑。任何孤立的节点、设施、组织都难以形成城市,从硬件和软件在粗放连接模式下的交往错位,到硬件和软件对人的交往的支持,再到人的交往网络实现对硬件和软件系统的韧性强化,在韧性城市建设中,始终需要建设起硬件、软件、湿件三元一体的城市交往韧性,人作为城市交往的关键媒介,与硬件基础设施、软件社会组织保持常态化连接,展开广泛、有序的交往,以满足城市应对和适应现代风险的需要。

城市的交往是人的交往。城市的现代化也是人的现代化过程,人是城市发展的核心动力和价值底色。因此,保障人的安全,满足城市中微观个体对确定性信息的需求,充分激活人的交往潜能,实现以人为目的和纽带的城市交往,是以人为媒介提升城市应对不确定性风险韧性能力的根本追求。

()运行逻辑:以人的交往能力为突破的城市韧性建设过程

城市风险不确定性的本质是系统熵,信息对减少不确定性至关重要。“当特大都市的熵值扩大时,技术媒介使都市微型化。”[11]260传统媒介系统中通过单向信息传播构建的韧性系统难以应对越来越复杂的城市风险熵增。基于信息对称的稳定连接能减少风险带来的感知盲区,数智技术通过提升微观个体的交往能力,结成信息、物质流动更具韧性的交往网络,基于人的全时空反馈,减少风险情境下的不确定性,有效调试系统以应对风险,打通各个韧性系统维度的联通,提升韧性城市的现代化建设水平。

城市的交往韧性可以界定为在数智背景下的现代化人民城市中,通过以人为中心的交往能力的提升,结成多元交往关系,维持稳定动态的交往过程,全过程、多场景、跨时空满足多元行动者的连接需求,灵活实时地应对、适应、转化不确定性风险,推动各类韧性系统内部持续更新,使各级韧性单元向系统韧性关系转化,持续生成和维系城市系统韧性的一种能力。

数智技术是城市交往韧性实现的物质基础。人与人、城市空间、基础设施、社会系统和城市整体的交往关系和交往水平随着技术的递归不断发展。技术对人的交往能力和交往形态的重构形成新的城市连接生态。

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以人民为主体,需要更关注风险情境下人-城之间的交往互动关系。首先,人的身体在自身交往行动过程中,不断散播各类信息、连接关系网络、整合物质资源、开展情感连接,激活数字基础设施及其他多元行动者及时响应。其次,借助个体在复杂的交往网络中介互动,各类生态、制度、组织、技术韧性系统中的社会信息、关系、网络、资源得以实现跨系统的适时整合和调配,及时应对、适应、转化风险情境中的突发状况。最后,随着人-机复合体与城市物联网逐渐呈现强连接的交往关系,在充分激活每个个体的主体性和交往能力的前提下,人发送和接收风险信息、开展实地救援的居间交往效率大大提升,能维持和调节城市各个系统的稳定运转和实时更新,使城市面对诸多风险能够长效连接、稳定沟通、动态适应、持续进化。

交往韧性以稳定动态的全过程、多场景、跨时空的常态化韧性交往过程为表征。在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中,需要基于城市的扩张和演化,动态适应城市风险的不确定性。全过程是指在时间维度上,城市风险治理的事前、事中、事后,城市多元关系网络都能保持连接和沟通,满足城市应急治理全过程的交往需求。多场景是指在空间维度下,城市复杂空间(物理空间和虚拟空间)中各类多元行动者都能保持与人的连接和交往,使个体能够及时获知风险信息,满足风险信息的知情权,消除信息盲区。跨时空是指脱离风险情境的物理空间和时间截面的行动者,能对现有的风险情境中的个体进行稳态信息、资源与情感支持。

交往韧性强调城市建设需要突破传统科层制的社会连接模式,在过程性动态交往中将广大人民纳入城市风险治理的体系。媒介化治理和韧性治理都是针对风险的不确定性与“液态化”[221]所提出的应对和解决现代风险的过程性治理思路。媒介化治理将大众媒介和媒介组织作为主体,主张以媒介系统为中心的治理方案,将人作为媒介技术的使用者,忽视了城市中基于人本身社会关系的内在交往过程。韧性治理则通过城市中各个区域、组织、社会、生态等系统的韧性建设,实现系统内外联通、高效高质的交往。但对系统的过分关注容易忽视微观视角下多元主体的互动关系。以现有知识资源为基础,交往韧性需要进一步关注人在城市交往过程所处的核心位置,重视每个微观个体在城市动态的过程性治理中的重要作用。人通过处于居间位置的交往,实现城市韧性系统各个要素的连接与互动,满足风险治理对互动沟通、循环反馈、系统调适的需求,使多元行动者形成应对风险的合力。

交往韧性关注韧性系统中各个维度韧性的互动,重点是通过交往实现系统连接与更新。城市韧性中的社会韧性、传播韧性、生态韧性等韧性维度分别关注社会系统和社会过程、传播系统和传播过程、生态系统等领域中的韧性建设。尽管这些韧性维度建设的具体过程都包含公众参与、动态过程等具体意涵,但缺少对相关其他维度的关照。如社会韧性关注社会关系的连接,较少关注人的社会交往与生态韧性的关联,传播韧性更关注城市的传播和叙事构建过程,而较少关注经济、社会、政治等层面中的交往过程和韧性建设。实践证明,韧性系统各要素间的隔阂不利于激活各类要素应对风险潜能,应对多元风险的城市更新不能一蹴而就,需要结合技术更新和风险变化,分析人的交往能力进化对各个维度韧性系统内部风险感知、应对、恢复、适应能力的影响。

交往韧性重点关注人在城市系统中的交往行动和城市韧性建设的微观环节,核心观照是增进城市中人的安全感和幸福感。以微观的个体交往实现每个个体与城市的充分连接,以此完成安全和发展需求的满足,是现代化人民城市共建共治共享的具体过程。城市发展的历史证明,伴随媒介技术发展,人的交往能力提升,城市空间也被重构以适应人的生存发展需求。现代化人民城市的建设应当在不断激活人的交往潜能中,围绕人的需求推进城市韧性系统的进化和完善。

三、实践图景:现代化城市中人民主体的韧性交往形态

城市通过优化交往过程,强化人民参与风险治理的主体性,推进系统韧性的持续更新,相关实践样态从个体分散——治理失序——静态预案发展至群体聚合——组织有序——动态适应,为现代化人民城市交往韧性的构建提供实践经验支撑。

()从个体分散到群体聚合的平台化交往实践

极端自然灾害是近年来城市频发的风险之一。传统媒体在突发情境下,只能告知信息,但未能实现个体点对点的信息沟通。普通人的需求难以被关注和及时反馈,更难以调配合适的社会资源予以援助,原子化的个体也未能形成有效互助的协作网络。社交平台的发展为广泛激活公众力量,以去中心化的群体聚合完成需求对接创造了条件。近年来多次暴雨灾害,如2021年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2024年台风“贝碧嘉”过境上海、苏州等地,2025年北京暴雨灾害等风险情境下,社交平台都发挥了重要的资源、信息匹配功能。平台围绕个体的使用习惯和实际需求进行用户画像,为LBS(基于位置的服务)的场景化风险预警提供了条件。各个社交平台的多元行动者,在液态内容生产中实现对城市风险预警、救援、恢复的全过程、全场景直播,在平台推动、引流过程中,完成了信息的针对性推送。从满足公众在风险中的信息需求出发,社交平台以个性化的科普和预警服务,成为以人为中心建设韧性城市交往网络的初步探索。

社交平台成为碎片化救援信息的集散中心,整合城市内外行动者的共同行动,弥补了中心化传播结构的不足,为点对点的安全协同提供了技术支持。无论是郑州暴雨中的待救援人员的在线协作文档,还是近年来暴雨暴雪情境下公众借助朋友圈、微信群自发的求救定位、需求发布等,社交媒体平台都比传统媒体更能开展实时动态连接,体现出风险管理、灾难救援、安全监管中对信息即时更新、高效整合的动态适应能力。第5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512月,我国社交网络用户规模达11.14亿人,占网民整体的98.9%,我国即时通信用户规模达10.94亿人,占网民整体的97.2%①。数字技术延伸了人感知世界的触角,不仅是社交媒体大数据提供了一种与灾害发生速度相匹配的新治理工具[23]108,而且是人对技术本身的使用及其交往为城市风险治理提供了一种新的路径。

人对社交平台的使用还提供了基于弱关系的全时空交往可能,社交平台通过充当交流枢纽,让地理空间上分散的多元主体在虚拟空间中进行连接,实现了跨域、脱域资源的调配与重组。在各类风险情境下,满足公众需求的个体往往来自城市空间外部的救援主体。社交平台为有能力和影响力的传播主体跨时空参与城市风险应对和救援过程创造了条件。在多次城市暴雨、内涝中,网络意见领袖对相关救援信息整理补充,利用虚拟空间中的社交关系重叠,实现城市内外关系网络的连接,对城市风险救援展开多层次的信息和知识支持。社交平台的交往释放了跨时空的社会协作力量,延展城市的意义边界,个体能够更快地完成小世界现象中的供需匹配和关系连接,并积累了集体经验,实现城市风险治理的长尾效应。

社交平台建构的交往网络满足了灾害中的个体对情感支持的需要。跨时空的人的交往不仅能精准匹配物质资源,通过构建城市内外的信息通路,汇聚社会多元参与者的救援力量,实现上下沟通的有序有效,还能够强化城市的韧性社会心态,为应对城市风险应对提供物质和精神双重支持。多元行动者借助社交平台进行协同生产和集体行动,以虚拟场域的共在完成精神上的连接和情感层的互助,在风险应对的集体行动中唤起城市共同体的情感共鸣。通过人与人间的紧密连接,使“阻击战”“攻坚战”等现代风险的战争仪式叙事具象化,从而形成应对城市各类灾害和风险的意义共享与身份共感。

()从单向连接到多元行动的网格化交往实践

社交平台的发展初步为社会中个体自发性的聚合创造了条件,制度性的保障和社会连接则保障了人与人连接和交往的长期稳定。以往科层制的交往网格更倾向于自上而下的信息传达,点对面的连接难以建立起常态化的点对点交往关系,在风险治理过程中具有一定的脆弱性。而数智时代的网格化交往则整合个体、基层组织、基础设施等多元行动者,以社区为空间单位,以数字平台为枢纽,进一步缩小城市风险中人与人的交往距离,通过制度化接口重构人的数字交往秩序,实现了物质资源、基础设施、社会网络的配合。多元行动者通过人的交往实现高效配合,使城市连接由失序变有序,结成常态化、稳定的风险治理社会网络,为风险治理构建了相对成熟的组织动员环境。

在现代城市风险治理中,应急管理、卫生防控、安全生产、矛盾化解、安全监督、网络金融安全、生态安全等公共安全领域,都需要通过多元行动者开展以空间为单位的网格化交往化解矛盾,防控风险。具体到暴雨、地震等自然灾害的应急管理、安全生产的安全监管和风险预防等情境中,网格化治理机制主要是基于当地居民熟悉社区内部的地理信息、人员分布等情况的客观条件,在相对集聚的空间内,更精准地获取实时风险信息,以在地的关系网络发动群众力量展开灾害救援。

人的交往是网格化治理模式得以运转的关键环节。数据显示,2024年,应对南方地区强降雨过程中,2617100余人社会应急力量,转移安置受灾群众1.6万余人,防疫消杀面积150余万平方米,在减少灾害损失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①。这些数据的背后,是基于社区的深度连接和有效动员,社会应急力量能够第一时间开展自救互救。特别是深圳、温州等地网格员结合市--街道-社区-综合网格五级网格基层治理体系和社区网格管理平台,以网格员为节点开展风险管理,提前摸排、实时上报,完成防灾减灾的网格化监测和预判。同时,以网格为单位能第一时间以微信群、钉钉群、应急广播、敲锣打鼓、上门走访等形式向公众传播预警信息和防御指南。网格员的身体本身成为传递风险信息的媒介,补足了大范围预警和救援中的末梢神经。

以人为中心的多元行动者网络是网格化治理的重要组成。通过人的交往行动,城市实体空间与数字信息媒介形成互补,在网格化交往中为应对各类不确定性提供了稳定的信息支撑。城市社区物理空间和基础设施需要人的交往行动才能最大限度发挥作用。社区基层工作者建设防灾减灾广播、科普站,是提升社区最小单元格应急响应能力的重要尝试。但社区空间中在地的物质性媒介,如标语口号、城市广播、城市标识等传统交往媒介如果一成不变,则难以应对风险中的多元不确定性。社区工作者对媒介载体信息的及时更新,市民对物质空间信息的准确理解,是激活这些物质媒介实际功能的必要过程。部分城市已经重视城市实体空间与人的交互,如多地在隧道、涵洞等有积水隐患的空间安装电子屏警示标识,方便社区工作者及时更新相关信息,这是在具体社区交往行动中构建应对风险集体能力的实例之一。

通过以人为中心的网格化交往实现系统韧性的动态适应过程,是城市风险治理平急转化、可持续适应的核心环节。以人为中心的关键在于将人本身自主的交往和连接行动作为制度化风险治理“最后一公里”的重要过程,多元主体实现横向到边、纵向到底的协同动态联动,强化城市风险治理能力。

()从静态设施到系统适应的智能化交往实践

智能技术的出现是对人的交往能力和交往效能的再强化,多对多的全时传播提升了人-城交往的效率,更能满足各个韧性系统在风险应对和适应中的即时沟通需求。

城市孪生系统能够持续为个体提供动态更新、调整、转化的准确情报,通过监测、预警、决策城市风险,准确指引人的交往行动方向。物联网(IOT)和城市信息模型(CIM)的结合提供了灾害模型、实时监测、动态推演、应急联动、事后优化等多维技术支持。2025年数字孪生项目超2000个,北京、长三角、珠三角“一核两翼”三大区域合计贡献约全国80%市场规模,城市园区、工业制造、水务水利为三大核心赛道,合计市场份额超过50%②。当前数字孪生系统建设的主要路径是广泛布局传感器,收集监测数据进行推演。数智技术在城市治理中的应用确实提高了风险预测、实时预警和资源调配的效率,为城市风险的应急响应提供支持。但对静态设备的依赖使城市的神经末梢也可能存在感知盲区。多地借助监测设备构建的“风险一张图”反而难以适应风险情境的瞬息万变,数字传感设备的损害更可能带来风险的次生演化。借助数智技术对人交往能力的延展,人在城市中动态交往行动的中介作用愈发凸显。以个体数据及时上传、风险数据及时推送为表征,数字孪生系统与城市中微观个体的有效连接和交往,能及时灵活地调动就近的救援和补救力量,应对各类灾害对基础设施的破坏。

在智能模型推演阶段,人成为城市风险预警数据的重要来源。数字时代个体利用自身社交网络转发救灾信息的数据可见性取决于其社会资源和关系网络连接的广泛性,而智慧城市借助数字孪生系统,可以进一步深度链接人的交往实践,微观个体对风险信息的上传成为系统安全的动态传感器,为城市韧性提供越来越精细化的系统调适数据。智能技术深化个体与社会网络、治理网络乃至基础设施的连接,数字具身的个体和每个城市基础设施能够实时连接,更新灾害信息,成为城市风险灾害应对的“微界面”。在风险监测和应急处置阶段,城市管理者能够及时调配资源,借助无人机巡逻,高效监测识别、巡查、控制、预警,实时实地告知市民风险情况。这正是对数智技术对人的交往能力的延伸,不仅为管理者的交往行动提供助力,也可以借助无人机的广播系统实时提醒市民安全风险,以数字智能设备为分身,管理者和市民能够达成有效高质的交往。智能设备的潜能还可以推动加深人与城市空间的连接,使交往超越物理形态的城市边界,在城内城外、城上城下构建起城市交往互动空间。

城市发展越智能,作为城市“生物身体”的人的交往环节越应当被重视和凸显。人的交往是城市实体空间和赛博空间结合的中间过程,异质空间的结合为人与城市空间、建筑的连接、互通提供了条件,人成为异质空间连接的节点,也成为不同空间各自的行动者。无论是异质空间的联通,还是现实空间交流系统的完善,都需要摆脱“技治主义”的陷阱,以人的动态交往过程适应城市风险,构建韧性网络。

四、人-城互嵌:现代化人民城市韧性建设的优化路径

智慧城市是未来韧性城市建设的重要前景。人是城市建设、发展的核心,也是城市风险治理的核心行动者。现代化人民城市的韧性建设,需要进一步统合人、技术、城市的连接,以技术提升城市中每个个体的交往能力,以人-城互嵌的交往过程进一步优化城市韧性体系,提升城市应对、适应、转化风险的实际效能。

()数字具身:人-城互嵌的交往前提

人的动态交往过程为城市提供适应不确定性风险的可控冗余,能够有效调节应急预案的静态弱点、结构化系统的应变弱点,推进功能控制的可变、可调配、可恢复。人-机一体的数字具身演化为进一步完善以人为中心的韧性城市交往网络提供支持。

在传统韧性治理中,人的主体性实现和公共参与不仅取决于每个个体的交往能力,还受到媒体的信息过滤、传播媒介的扩散范围、自身素养和社会资本多寡等多方因素的影响。数智技术使人类社会的交往实践产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人与技术的具身关系更紧密,如智能眼镜等可穿戴设备,乃至部分植入式设备的发展,使设备成为身体一部分。人类从肉身的破域出发,延伸出复杂的物质交往与精神交往,并大范围地重构社会关系和结构[24]147。人与人、人与物、人与环境的关系和结构也实现了从型构到互型的形态再造。人-机复合体是对人的交往能力的革命性提升,身体成为一个界面,打破并重组了传统城市交往方式。人成为城市传播过程中的移动节点和信息站,无论交往素养高低,借助智能设备对身体的延伸,风险情境下的求救信息发布门槛大大降低,每个微观个体能实时获知、扩散风险信息。

数字具身实际上是人与技术相互成就,提供了进一步保障和发展现代化城市建设中人民性要求的重要物质前提。作为人类城市演进的重要形态,人-机复合体的出现提供了人与城的全方位互嵌的可能,凸显了城市建设中人的主体性。个体与城市各个层级的系统紧密关联,通过交往融合各类关系网络的边界,进一步在全时空、全过程、全场景中,实现城市各系统内信息、资源在个体层面的更新与整合。

()激活潜能:人-城互嵌的建设目标

城市进入万物互联的时代,各类智能设备使城市空间具有前所未有的活力。但部分城市风险治理过程中,城市韧性系统尚未能充分挖掘人的交往在韧性构造过程中的关键作用。对基础设施建设或技术应用的迷思,或过于凸显制度与组织机制建设,而忽视了最关键的人的交往力量,都会偏离交往本身指向的城市共同体的本质要求,城市风险治理系统的运转就会出现诸多不适应。

更具公共性的平台化交往是人-城互嵌的重要样态。当前平台化交往停留在社交平台中人与人的交往,在算法逻辑的支配下,平台基于逐利目的整合交往过程,城市交往呈现碎片化和模块化的特质,还有待真正激活人的交往与城市公共空间、基础设施与社会系统的连接。城市风险治理的公共性,一方面要求商业平台承担公共责任,通过设置应对风险的专项交流入口、预警信息的专项链接等形式,提供城市风险全过程的公益服务;另一方面要求城市中人的交往不能仅限于商业社交平台中人的聚合,而应扩大城市治理平台、风险应对平台等数字基础设施对社会公众的资源供给与行动指引,降低公共治理平台对公众的使用门槛,使作为数字基础设施的数字治理平台提供便民的公众接入服务。广州、深圳等地推出台风暴雨码,市民可实时查看台风、暴雨实况、预警、预报,寻找应急避灾点等,是平台公共性建设的重要尝试。但公共治理平台不能仅局限于自上而下的信息告知,而应当以公共预警平台服务为基础,拓展线上公共服务供给范围和内容,进一步提供公众交流的入口,完善线上议事和交流机制;通过着力推进治理平台交往的双向性,在时空维度上充分连接原子化的个体,使微观个体有机会、有能力积极应用平台,扩大确定性信息的流量池和可见度,参与对城市空间的治理;通过人与城市管理平台的合作,增进平台化交往水平,推进人-城互嵌的交往韧性。

更具互动性的网格化交往是人-城互嵌的基本要求。在北京暴雨等案例中,网格化治理在风险情境下仍需采用传统人际交往的连接模式进行预警和救援,放大了网格员的能力与责任,或是大范围开展基础设施的建设,但网格场域内的其他主体实现主动交往的技术支持和保障不充分,无法满足服务对象与基层工作者的互动要求。“在现代化人民城市语境下,社区治理创新正逐步回归群众诉求,以务实治理创新议题和方案精准回应群众身边的细微痛点,这也体现了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的要义。”[25]133应以社区为单位,重视人的交往主体性,拓展社区内多元行动者的交往和连接深度。如将智能预警平台的告知界面嵌入社区空间,将人工智能、机器人应用至基层网格员的连接、通知工作中。同时,降低数字基础设施的使用门槛,简化应急设施的使用步骤等,都可以提升城市风险中公民自救和互助的交往能力。要以基层治理网络中每个个体交往能力的提升,促进城市多元行动者的联动,使个体能参与基层行动调配,突破管理者范式的局限,实现上下协调、内外联通的应急动员和组织;探索数智技术深度融入组织与动员人民群众参与风险治理的过程,推进城市风险治理的现代化水平。

更具主体性的智能化交往是人-城互嵌的根本指向。当前的智能化交往更多是指危机管理者交往能力的赋能。城市管理者的治理能力智能化不能代表智慧城市建设的所有面向,广大人民群众应当在智慧城市中发挥核心功能。人民城市应当重视“智慧公民”的培育,不仅应当“提升公民利用数据的可达性、参与性、效益性”[26]32,还需要鼓励公民主动提供各类风险情境下的数据资料,利用公民的移动电子设备终端,使各类风险信息能够及时汇聚到智慧终端,提升城市应急处置和资源调配的能力。随着技术的发展,每个个体应当能够接入城市的“风险一张图”的更新中,人的行动为城市提供数据支持,城市大脑通过收集基于肉身的行动数据,能够及时调配各类资源,并及时发布个性化预警信息。管理者能够根据风险的不同阶段,吸取社会公众意见的最大公约数进行决策。城市中人与人基于共同地理空间和共同治理目标的紧密连接,每个个体连接进分布式网络结构并成为风险治理共同体的一部分。

数字具身的个体与数字孪生的城市的配合有待加强。人-城数据共享和动态调整是应对城市各类风险的新方向。个体与城市各个层级的系统紧密关联,实现全时空、全过程、全场景的信息互联与沟通,是实现城市交往韧性的未来前景。

()人民主体:人-城互嵌的价值向导

全面推进韧性城市建设,根基在人民[27]。以人为媒介的韧性交往网络,是以人为中心建设现代化城市的组成部分。人是城市现代化发展的目的,也在持续推动城市现代化发展。以人的安全和发展为旨趣,在城市发展建设中重视每个微观的、具体的人的交往素养,构建万物互联的交往体系,才可以培育“以城市全体人民在应对风险、不确定性和危机时的整体上的空间利益再分配为最终目标,并其所发动的韧性动员将覆盖最大范围的社会基础”的“韧性人民城市”[28]29

以人民为中心是中国现代化城市建设的核心价值导向。要实现以人民为中心的现代化韧性城市建设,需要着眼于具体的人的物质交往和精神交往,充分重视、利用新兴技术对每个个体交往能力的赋能,以人的交往能力的突破实现人的安全需求、发展需求的满足,保障人民城市中人的安全感、幸福感。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更好推进以人为核心的城镇化,使城市更健康、更安全、更宜居,成为人民群众高品质生活的空间”[29]7。落实在人-城互嵌的具体交往实践中,就需要构建以人为中心的多元一体的韧性交往网络,全时空、多场景了解风险情境中的个体需求,提升城市中每个个体通过交往识别、防范、化解风险的能力,减少连接断裂带来不确定性的熵增,使全体人民在城市的共建共治共享中,达成应对社会风险的社会共识与一致行动。人民对韧性城市建设的诉求应当通过平台化、网格化和智能化交往实现互联互通。城市中每个原子化个体的交往、连接共同构建起城市应对现代风险的韧性网络,共同创造良好的城市生态,在人的具体劳动实践中创造服务于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的城市环境。以技术为基,以人民为核,建设有温度、有质量、有效率的韧性人民城市,是中国向世界提交的韧性城市建设新方案。

五、结语

人的现代化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回归人的实践,以人的交往推进城市发展是现代城市建设的应有之义。结合韧性系统生成与活动的具体过程,以人民为中心是韧性城市建设的价值逻辑[30]23。这需要城市建设者更关注人的交往过程,激活人的主体性与能动性,保障人的交往权利,提升人的交往能力,尊重人的交往意愿,维系人的交往秩序,推进人的现代化发展,通过发挥人的媒介功能完成城市韧性系统对风险的常态适应。数智社会是保障和支持人的交往的重要基础,更是支持人的现代化的时代语境。技术作为生产资料的组成,其对人的赋能赋权为城市韧性建设提供了新的生产力条件,“数字具身”的人是基于肉身的人的交往潜力激活,也是生产力发展对“现实的人、具体的人”的主体性的凸显。人作为建设现代城市的新质生产力要素之一,是城市韧性系统建设的关键主体。交往韧性的核心是以人的交往主体性强化城市的韧性。

交往韧性不是有限时空内多主体的连接沟通,而是以人为中心,以人的交往实践为过程,以城市更新为表征,持续适应风险变化的韧性建设。人始终处于城市韧性建设的中间位置,需要城市适时调整技术使用的范围和层次,坚持以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为根本价值追求,回归人的具身连接和关系感受,通过完善优化技术价值规范、社会制度建设、组织机制,不断推进人与人,人与技术及其与城市环境的互动、联通、共生,在交往中使人的安全与发展需求得到满足,在治理能力现代化发展中完成人的价值实现与幸福提升。

【南昌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郭淼 檀晓涓:交往韧性: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的媒介视角